最冷的一天
尖利的唢呐声时慢时快，像极了女人的呜咽绕在耳边。我深吸了一口气，又长叹出去，然后再猛吸一口。我把脸深深地埋在羽绒服领子里，尽量不让人看见抑制不住的眼泪。我扫视着姑父家里挤满的人、地上散落的杂物、床上厚厚的几匹白布，听着帮忙的人们商讨着细碎的事项、吊唁的人们的若有若无忽高忽低的哭声，心里阵阵绞痛。我的姑父，在与病痛缠斗了一年后，终于还是永远地离开了。
今天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，气温已然低到零下18度，风也刮得紧。我的手脚早已冻得麻木，唯有不断涌出的泪水散发出一丝热气。火盆里那一次次腾起飞舞又低垂残喘的火苗映射在我模糊的双眼，与姑父相处的点滴回忆此刻却异常清晰。
我小时候爸爸妈妈工作忙，几乎没时间管我，因为我家跟姑父家只有一楼之隔，所以我基本上是在他家长大的。那时候我在姑父家真是衣食住行，享尽先机。
就拿“衣”来说吧。一到秋冬季节，姑父就会领我去百货商店，让我自己挑喜欢的毛线，买回来让姑姑给我织毛衣。姑姑手巧，亲戚朋友都排队等着织，而我毫无例外地总是“第一份”，新鲜的款式时髦的版型，年年总是我第一个穿上，不知道惹得多少羡慕眼光。
在“食”上，姑父更是从没亏待我。我每天都在姑父家吃午饭，每次必有荤菜。八十年代，日子虽已然好过些了，但是物质上并不丰富。每天都沾荤，花样变换，实属不易。而且姑父要求我吃饭必须坐在太奶奶旁边（姑父的母亲），小时候我还不明其中用意，后来听两个姐姐嘀咕我才知道，“奶奶是我们亲奶奶，你天天坐边上，好吃的离你最近啦！”。姑父比谁都知道我爱吃啥，总是偷偷地给我小“福利”，而且有啥新鲜玩意儿，总是第一时间买给我尝鲜。记得那时刚刚流行“酒心巧克力”，姑父专门去小食部买了6颗让我们三姐妹解馋，嘱咐我和姐姐每人2颗。我嘴上说好，但实在是太好吃了趁着他不注意，没忍住又多吃了2颗。姑父发现时，哈哈哈地笑起来，用手轻柔地在我脑门上弹了个“脑瓜儿嘣”，说“你这个馋丫头啊，等姐姐们回来，就说买了3颗，你吃了1个，千万别说漏嘴喽。”像这样的便宜，我可没少占。
只要我爸妈不在家，我就住在姑父家。原本一人一张床的姐姐们，就会不出意外地被姑父安排挤到一张床上去，而我独享一张床。被褥都是专门给我备好的，好像随时等着我住下一样。
提起“行”，姑父更是“偏心”。每天上学放学，我的两个姐姐都是自己走着去，只有我，是姑父骑着大28自行车带我去。有好多次，姑父半路碰见人跟他打招呼 “周师傅，送孩子啊！”他都乐呵地回答：“嗯，上班！顺道送我老闺女上学！”小学时光，从坐大梁到坐后座，六年下来，以至于我们班好几个同学，都以为姑父是我爸爸。
“燕儿，火盆的火要灭了，你紧着烧几张纸……香炉的香看好了，别断喽……”忙里忙外的大姐叮嘱我，我的思绪挣扎着回到当下。我抓着一大捆的纸钱，一沓一沓地往盆里续，心里默默地念着：“姑父，老闺女想您啊，想您啊，想您啊……”
风刮得更紧了，不知他能不能收到我的消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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